一轮月,一对人(上)
海风捎来高亢而沙哑的鸥声,裹着蝉鸣与蟋蟀的叫唤,伴随着风铃的叮当,流转出夏日的音符。露水从屋檐下的绿苗上滑落,易拉罐掉在地上发出脆响,汽车车轮轧过碎石路面,不时扬起阵阵尘土。这幅年复一年上演的光景,或许是独属于沿海边陲乡村独特的夏季风物诗。
每年的八月,父母都会开车带我回到这里,一是夏季仿佛蒸笼的城市实在让人难耐,二是想从现代社会急匆匆的氛围里稍稍抽离出来,享受片刻悠悠的时光。每当经过村里的这条主干路,我总能透过透明的车窗玻璃,观察着路旁一年年或细微,或巨大的变化。
“起来啦,到地儿了!”貌似有人拍了拍我的右肩,昏昏沉沉的大脑变得清醒了几分,是母亲在提醒我已经到了老家的住宅前。
“嗯~…”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,便想起身下车。但刚准备起身,就感觉右大腿传来一阵钝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咯着了。嘶…还是有些疼的。伸手去摸口袋,原来我一直压着一串手链,脑海中的记忆渐渐明晰起来。
“对哦对哦…打了个瞌睡怎么给搞忘了,啊哈哈…”一边自嘲,一边麻利地关上车门,向着房子大门走去。不愧是夏日的午后,毒辣的太阳将我的影子投射成一层深深的黑色。
房间里的摆设还是一如既往,跟五年前貌似毫无区别,总感觉房间外的时间像是瀑布,而房间内如同一片湖泊。防尘布上积了厚厚的灰,站在这儿也让我时不时打几个响亮的喷嚏。深吸一口气后,边憋着气,边把床上和桌子上的防尘布折起来,把它们送回角落的小家。
“呼,呼…”把床单套在床上后,一股巨大的疲劳感瞬间侵占了身体,也许对于身患城市病的我而言,就连弯腰久了都会让头脑里面充满马赛克。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床上,暖暖的海风透过窗户轻抚过皮肤,让人感觉此刻仿佛在异世界飘浮。
不行,不能再躺了!一旦沉醉在这样的舒适中,过不了多久衣服就完完全全被汗水浸湿了!
当我忽然意识到这点,便瞬间鲤鱼打挺式从床上坐起,一摸后背,已经略微有些黏糊了。过去的我总感觉乡下的生活很自在无忧,逛大街、吹海风、赶海、甚至是摘花这样微不足道的事情,在小小的心里也占据着很大一块空地。而现在,所有的快乐貌似都被锁在了一块六点五英寸的屏幕里,被分散成了一块块碎片,可能得先拾起一块“焦虑”,或者捡到一块“烦恼”,才能找到一块“快乐”。可村里的网络就像是把挖碎片的铲子换成了勺子,让我完全丧失了发掘的动力。
要不,还是躺会吧…
迷迷糊糊正准备睡过去时,忽然有敲门的声音。哦…对哦…可能是母亲把风扇拿过来了…谢谢…正当我准备二度进入梦中时,门把手忽然一扭,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。进房间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吧我说…
正当我准备三度进入梦中时,“好久不见哦,还记得我嘛?”一声清脆中带着熟悉的女声贯穿了我的双耳。嗯…记得…?嗯?什么声音?我再一次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起,正好迎面撞上站在床尾的她的额头。
“痛痛痛…我说,能不能别这么突然呐!”传来一声很清楚的抱怨。
“那个,对不起啊…刚刚你的声音把我吓一跳,没注意就…”我边揉着惺忪的双眼,边辨认眼前这人的样貌。脚上穿的是灰白色的厚底帆布鞋,脚踝处露出一小段带着微褶的白袜,身着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,配上白色的薄棉T恤,领口缝着一圈波浪般的木耳边,头顶两侧各扎了一束三股辫,垂在耳侧,其余的头发自然垂到肩膀,脸颊与两侧辫子间还各留有一缕直发。
一时间,我也不由被这精致的穿搭带得有些出神,甚至忘记去辨认她的脸颊。
“诶?怎么呆住了?你好你好?还在吗?”等到对方抛出一连串的疑问,顺带把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之后,方才反应过来。
“啊,那个,不好意思啊,那个,因为你穿得好看所以稍微…”当意识到我说出怎样的言语之后,已经有些迟了。
“啊…啊…这样啊,那个,谢谢,嗯…”预想之中的抱怨没有降临在头上,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带着婉转的感谢。
这时的我才将注意力放在辨认她的脸上,她的双眼游走在房间的四周,但貌似当我看向她的脸时,她的目光就再没落在我的身上,脸上还带着一抹粉黛。虽然模样有些变化,但我还是轻松地认出了她。在我与这片乡村的回忆里,她就像影子一般,深深地融在里面。
“是文夕吗,感觉好久不见了呐,有三年了吗,好像有吧…”我看似在自言自语,实则在悄悄地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小林记性还是可以的嘛,好久不见啦…前两年因为爸妈有点事情没回来,抱歉呐…”虽然我不知道文夕道歉的点在哪,但是也不好反驳她的话。”对了对了,那个,我看你很困的样子,应该挺无聊的吧,要不要,那个,随便去干点什么,怎么样怎么样?”
这句话让我产生了一丝疑惑。虽然我与文夕的童年记忆深深地交融在一起,但当在异地上了初中后,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的我们就像两座孤岛。即便在每年的八月都会固定回一次这儿,但渐渐地也变成只打个招呼的联系了,是因为不想让生硬和客套污染了记忆的纯粹也说不定。
“啊…如果你有空的话也可以啦…”没有想到拒绝文夕的动机和理由,便答应了下来。听到我的同意后,文夕的瞳孔快速转了一圈,开口道,”要不先去小卖部买根冰棒?“
我单手做了个“OK”的手势,便朝门外走去。“等等我呐,你这个人真是…”文夕小声嘟囔着跟上了我的脚步。
走出大门,我瞬间产生了退缩的想法。太阳光刺眼到令人难以睁眼,空气中夹杂着热浪,其中不时折射出由于折射所形成的波纹。我指了指太阳,”要不算了吧,这太阳也太…”“确实呐…诶等下!”文夕说完这句话后,便朝着隔壁房子跑去。
等她回来时,两只手分别拿着一顶黄色的草帽。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,只能无奈的笑笑,半开玩笑道,“真有你的。”“对吧对吧!”文夕一边应和着,一边戴好了草帽,接着将另一顶朝我的头上扣。
“好啦!这下万事俱备了,走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