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轮月,一对人(下)
“不许动。”一根食指顶在了我的背后。
“…干什么?”
“明明我们以前很爱玩的!就是抓坏人呀!以前你可爱当警察了,我不愿意做坏人,你还给我买冰棒吃呢!“文夕信誓旦旦地说。
“啊…这样吗…我好像有些忘了,啊哈哈…”
走在通往村里唯一的小卖部的路上,文夕一直时不时说起以前我与她共同经历的往事。我感叹于文夕居然能将这些琐碎的片段拼凑出完整的回忆,而在我的脑海里,它们都只浓缩成了短短两个字——童年。
经过这个拐角,印象中的灰色屋顶和敞开的大门便浮现在我们的眼前。一眼看去,大体上没什么特别的变化,但摆在门口的冰柜上的广告膜估计已经换过了几轮,边缘没粘牢的地方还露出了旧广告的一角,门边还堆着几箱还没摆上货架的饮料,门外的小木桌椅居然还在,只是看上去又苍老了几分,地上的青苔貌似又绿了几分,墙角的宠物盆里还残留着一点食物。
“唔…感觉没什么变化呢。不管了,先买吃的要紧!”文夕拉着我的袖子向门里走去。
“奶奶?奶奶!”文夕朝着内屋喊道。不久后从垂帘里走出一位年余花甲的老人,“诶,你是…西瓜子吗,好久没见到你了啊…好想你啊,过来让我抱抱…”
“我也很想你啦奶奶,“文夕直往奶奶的怀里钻,“但是能不能别用西瓜子这个称呼了,也太不可爱了…”
顺带一提,“西瓜子”这个称呼也有些年代了。以前的我和文夕在小卖部前玩剪刀石头布,输的人要给赢的人买一根棒棒糖,而我已经连输十根了!我乞求文夕能让让我,但她就是死不松口。一时间我有些被气哭了,正好她的名字里带了“夕”字,灵机一动就给她取了个“西瓜子”的称呼。当我用西瓜子称呼文夕时,正巧被里头的奶奶听到了,奶奶竟被这个称呼逗笑了,“以后就喊你西瓜子了,哈哈哈…”。
“哪里不可爱了,不是很可爱吗,你说是不是,小林子?”奶奶将目光投向了我。我只能一边强忍住笑意,一边”嗯,嗯“地回复。
“奶奶你看他!“文夕在奶奶的怀里,指着我撒娇,”太坏了!“
“啊…那个,不好意思嘛,开个玩笑,这样,请你吃冰棒行了吧,好不好?”看到文夕这副态度,我意识到应该缩回一些尺度。
“这还差不多,嘿嘿。”
我们坐在门外的小桌椅上吃着冰棍。冰棍是很传统的,像是只在水里融了一些糖就冻成的冰块。小时候的我,也挺喜欢和文夕一起看滴在地上的冰棍水吸引来的许多蚂蚁,甚至还会比谁那边的冰棍水吸引来的蚂蚁更多。
冰,融化得很快。
转眼间,我们手里便只握着两根木棍。“你的签上是什么运势?”文夕问,“我的是中吉哦!”
“我是小吉。”
“耶!这次又是我赢了!”
走在回家的路上,阳光也不像午后那般毒辣,再配合上吃完冰棍带来的心理安慰,此刻的环境竟让人感到一丝舒适。一路上文夕还是七七八八说一些我们一起摘过的花、抓过的虫、逛过的店,我也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,如果还残留着一些记忆便可聊上几句。每当这个时候文夕就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,张口闭口就是“你知道你那个时候啊…""像我这么大的时候…”明明她还比我小三个月…
走到家门口,冰棍带来的心理安慰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,浑身又感觉像被热浪包裹住一般,“好热“文夕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。“确实”我学着她的语气回复。
“对了!要不这样!你跟我来!”文夕想到什么似的,拉着我的衣摆就往她家后院走。她家的后院和我家只有一墙之隔,但这边种上了几棵榆树,茂密的枝叶遮挡住了阳光,院子里像是洒满了金色的碎片。
“在这等我一会儿哦,你先坐你先坐。”文夕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屋内走去,我也在后院和里屋间的阶沿上坐下。不一会,屋里貌似传来一阵水声,“这是做什么,不会是要接水泼我吧…那也不太符合她的人设…”
在我持续不断地设想即将发生的情景时,屋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声音:“帮,帮,帮下!”迅速起身向屋里冲去,只见文夕两只手拎着一个大木桶,里面接了近满的水。她的手臂颤抖地有些严重,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了。我慌忙把木桶拎过来,这重量差点也让我一个踉跄。好不容易才按文夕说的,把桶拎到了阶沿下,此时我已经快晕眩过去了。
“这,这是做什么…累晕过去就感受不到热了吗,这也太暴力了点…呼,呼,呼…”我一边喘着气,一边朝文夕问道。
“嘛…我估计用凉水泡脚可以让身体感觉不那么热。本来嘛…是有两个桶的,但是有一个不知道被我爸妈放到哪去了,反正我,我…我不嫌弃你!暂时先用一个吧。”
“啊,这样呀,不早说,我还以为你要恶作剧呢,“,我一边脱下袜子,一边用看似自言自语的声音说着。文夕也脱下袜子,把脚放进木桶,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!“。
坐着发呆了一会后,我俩都因为些许疲惫而双双躺倒在阶沿板上。凉水浸透了双脚,貌似也沁透了内心。感觉呼吸变得安稳而有序,胸中也变得平静而清凉。不知不觉中,我进入了睡梦之中。
我是被文夕叫醒的。说是叫醒,其实是文夕一直拿手指戳我的脸,把我弄醒了。见我迷迷糊糊睁开双眼,文夕便小声说,“天都快黑完啦!起来啦!”双手向后撑起身体,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,才发现天边的落日也快要带走最后一丝余晖。
“要不去外面散散步,活动活动身体?怎么样怎么样?”文夕提议道。“行,都听你的都听你的。”正在穿鞋的我顺从地回应。
路灯散发着淡淡的白光,我们在乡间的小路漫步着。风早已不再席卷着热浪,而是带着一丝怡人的温暖。我们俩一言不发地走着,文夕时不时将路上的石子踢来踢去。也许是她一天已经讲了足够多的话,此刻也有些乏累了吧。
走到一张长椅前,文夕忽然说道,“我走累了,要坐一会,可以嘛?”我点了点头,于是我们就在长椅上坐了下来。这地方还真是凑巧,正前方的天空上正悬挂着一轮很标准的弯月。右口袋又传来了异物感,我才又一次反应过来,于是便从口袋里拿出了那串手链。
文夕看到我拿出了什么东西,便将目光锁在了那串手链上,原本一言不发的她忽然惊讶起来,“诶?诶?这不是,这不是?我之前送你的吗!”
五年前,当我即将与文夕分开时。在临上车前的那个下午,文夕急匆匆地跑到我的面前,将一串手链系在了我的手腕上。正当我疑惑不解时,文夕只小声的说了一句话:“别忘了我哦,别忘了我。“便转身跑走了。自那以后,我就把这手链当成了文夕的影子,即便平常放在书桌的抽屉里,但每当我回到这片村庄,便总会带上这手链,仿佛带上它,就有种心安的感觉。
“额,可能是不小心,不小心忘在口袋里了没拿出来,啊哈哈…”我没底气的解释道。令我惊诧的是,路灯的微光竟将文夕的眼眶折射出一点晶莹。当她意识到这点时,便急忙扭过头去,但身体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过了好一会,文夕像是又累了般自然而然地依靠在了我的右肩,我一时也被这举动整得有些手足无措,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。将右手轻轻地拢住文夕的右臂,将她往我身边又拉近了一些距离。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着文夕的脸,我的脸上也有些燥热。她的呼吸安稳而又有序,仿佛又睡着了。
当我故意将文夕朝我身边搂紧时,发现文夕的呼吸声在那几秒间变得稍微有些急促。原来是在装睡呀,我想。
嘛,有什么不好的呢。
月亮依旧悬挂在深蓝的幕布之中,我的心依旧悬挂在谁人的梦境之中。